江海滨:在那蜜枣惹人的地方

在那蜜枣惹人的地方
文/江海滨
 
水东,挺土的名字,像个不太帅又挺可人的乡村小伙。叫水东的其实挺多的,不论人名还是地名,想必全国叫“水东”的地名人名起码得有上多万。可是,我说的是皖南宣城一隅别致袖珍的小镇。
“水东林霭接长堤,屋宇粼粼比户栖。
千家村井春啼鸟,津里人烟午唱鸡。”
清朝诗人马开文在《水东漫兴》诗中描述水东老街曾经的繁华,而今却如此清静,只有一些旧店招提示我们这里曾拥有的烟火喧嚣。水东古镇始建于隋唐时代,因位于水阳江东岸而得名,明清时期,水东镇因水阳江这条“黄金水道”而成为鼎盛的商埠码头,有“小南京”之称。古镇老街区主要由上街头、下街头、正街、横街、当铺街、网子街、沈家巷等街巷纵横交错,形成连环街市。现存古建筑主要有十八踏、五道古井、“大夫第”、“乌龙院”、“水龙会”、“汪同发油坊”、“庆昌仁当铺”等。水东古镇有一个奇怪现象,虽然历史悠久,却没有原居民,大都是湖北移民。这里面隐藏着一段悲惨历史,早在清咸丰年间,太平军与清军在这一带经过长达近十年的残酷拉锯战,百姓在战乱中存活下来不到百分之一,战后,又流行大疫,原居民几乎灭绝,偌大一个古镇,成了“十室十空”。战后的曾国藩对这块富足之地因兵祸而毁心存痛疚,便将兵团里一部分从湖北招募的兵丁解甲在水东一带定居,因此地物产丰富,解甲在水东的兵丁又将湖北英山的族人召引而来,逐渐,湖北移民成了水东古镇的主要居民。至今这一带仍保留了湖北语言,成为皖南地区独特的语系。
我最青睐的是水东蜜枣,也是华东地区普遍了解和偏爱水东之所在。或许我天生嗜好甜食,蜜枣是除了过年以外平常也从不怠慢的甜品点心,估计从生下来到今天吃了不下三五担蜜枣,但到底有多少是水东本土的蜜枣也就不便追溯了,不论新疆还是山东在我口里都是差不多味道,去年在泰安和安庆好像也见过蜜枣,与水东蜜枣长得差不多也就没捎带,一直都不知道枣庄是不是全国最盛名的蜜枣之乡,反正没吃过那边的枣,就像老婆饼夫妻肺片鱼香茄子都未必含有老婆夫妻和鱼一样,也就对枣庄的枣没过多指望。寓居在敬亭山麓青龙湾畔,水东其实离我不远。一次从中国宣纸故里返回途中见到“中国历史文化名镇”的广告牌,回眸这不大不小的水东暮色街市,还未及让我感觉到小镇的颜值风味,车子便将它甩在后视镜中。后来在弹指间路边路牌“水东”,便知晓这里是久违的蜜枣之乡……既然它是名镇,定会有独有特色之处,光蜜枣一样是匹配不了历史文化这样厚重分量的品味,如此想来,便有了亲自寻访水东的念头。于是,就在一个晚秋的时节,我来到了久违的水东。
水东不算大,有条类似各地特色小镇一样的街市。那种八九十年代的气味,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吃摊点心店热腾腾的馄饨,烤鸭水果摊烘焙干炒门面,洋溢岁月的痕迹和味道;修表刻章的,商城干货菜市日杂琳琅满目……冲着水东蜜枣和板栗,不管三七二十一,遇见一家便捎带点再说,然后安心地逛。在一排个体户门面前发现了“沈鹏”,原来是路口水泥墩上刻有沈先生题署的【水】【东】【老】【街】四个字,一贯奇崛老辣的生趣,不是蜜枣味而是山核桃味儿,在这不起眼的地方能拥有沈鹏题字终归是难得的,想来总有不俗之处让沈鹏动了心,不然花钱他也不一定愿意轻易出手吧? 不远的宁东禅寺是舒同字样匾额,门联是“皖南一丛林,宁东千古刹”,同样是好多地方出现的状况,上下联张挂反了,我就按照反了的联文读,觉着可能如此歪打正着,更突出古刹吧?!亦然刘炳森标志性字模,反正制作成字模不俗也熟,还是大门上地方文化人随性自由体对联看了更可人。【庚子岁初再次来到这里,寺名改为华文行楷“宁东古寺”,门联上下联调换,不过请南京栖霞古寺住持隆相法师题署,不过疫情期间告示大家不对外开放】走近宁东院内,不大但很深邃,经幡处处,佛书叠叠,观音殿也是无数寺院最庄严之处,看来这是一座有些渊源的人文重镇,尤其大天井正堂竟然有几株百千年沧桑银杏古槐屹立高耸,苍遒峭拔,仿佛菩萨塑像令人亲近又敬畏。在这里,人自然觉得渺小了,什么念头自然也淡然了。
辞别宁东禅寺晃到水东老街。街口由范瓦夏题皖南皮影戏文化中心,不俗,玻璃门锁着。对面有木梳专卖店,铺里有几位游客在悉心咨询遴选木梳,不同材质造型花色,山核桃木最好,说是近年来原材料越来越少,可能是街口头一家市口好价格比老街里的每把贵十块,父子店家传手艺有纯手工也有机器流水,区分高低是手感、色质以及刻制款识手迹的水平。路过老街幼儿园一溜烟儿窜出萌萌哒的男女娃,下意识让开,三五幼师引导他们陆续排队走出。石板路隐隐泛光,两旁筑木结构老房子仿佛深切的老人述说着曾经沧海,隐约也有油漆标语让人陷入回忆录里去。偶有猫懒懒地墩在门槛上,雨丝拂尘,丝毫不能惊动它的散逸和安然,不时也有狗儿从身边冲过。漫步老街犹如穿越全镜头恍惚,岁月定格。老屋里的老人坐在竹椅上每每浏览眼前的匆匆过客与时光流淌……
我关注不同店铺的招牌和门联,不同手笔有不同的温度和情愫。“老何洋铁铺”是魏碑,看起来古拙厚朴,“长江缝纫店”为舒同书古式木匾,与解放前的景象不违和,实时运营的缝纫店类似义乌、常熟那样的制衣厂,有几十位操作工忙着制作羽绒服,场景很红火看似赶订单,特意拍了女工缝纫现场,她们不介意也不在意,各忙各的,淡定繁忙的情境反而让我不好意思逗留过久了。“水东奇石文化陈列馆”、“根艺奇石馆”大凡最普遍的华文行楷,与任政老生前笔墨因缘际并题赠“淡泊明志”,看他真迹和字模天壤之别,尤其市场繁荣和广告传媒业蓬勃发展以来,往往制作成字模后的名家书法诸如舒同启功任政刘炳森等反而降低了他们本身书法的品味和特质,普天之下随处可见他们的馆阁形式的字模觉得审美疲劳,可是我也清楚任政真正的每一帧手迹真不是这样这样的,同时近来网络上对各地街面上统一化招牌动作也被网友们纷纷吐槽,与别国店招和街容对比委实相形见绌,艺术审美和社会生活能无缝链接才是恰到好处的,大众眼光与小众审美能不能契合也是城建市容与环境艺术美学的时代新课题。
“水东百货公司棉布商店”当是民间艺人用黑漆手书,淳朴可人,无刻意的技法布局却让人感动,如地方红白喜事时请地方文化人书写的请帖礼单门对那样,怎么看怎么亲切自然;“十八踏老柯理发”是用现代排笔白漆涂鸦形式表现,很时尚,如若电影海报谍战片名爽快锐气,可惜再来的时候这些都被清洗去了,不知是否我写的文字让他们身边人看见转告店主,更换了容颜,如若如此我也会失落良久的,毕竟我还是希望那些存载生命活力和烟火尘埃的痕迹能与主人一起相依相守,予人有温度地感动和回忆。“吴记枣木梳”位于老街中段,我就在这挑了木梳木被,主人黄英明坚持纯手工制作,央视《希望英语》栏目组孙迅、Tony一行在他家做了现场采访,他将留影制成镜框挂墙上,还有中国旅游出版社记者暨香港中国旅行社客户经理黄松辉的名片夹在框里,都是不用多费口舌的好招牌。孙迅就是那个“走遍中国”“舌尖上的中国”“乡愁味道”等实时火热栏目的外景主持人,娃娃脸特会吃,想来大伙都熟透了她,听她绘声绘色描述的祖国各地美食,即使不是你的菜你都会觉着味道绝不一般,她滴溜溜的眼珠和伶牙俐齿总会让你信服她的胃口就是你的味口……
老街最文化最厚重的算是吴雪题的“皖南民俗博物馆”,走进去没人,没过多久照看馆院的中年妇人从附近浣洗回来,与其聊及点滴也没要门票了,我随意拍照看看,不过上楼观摩得五元一次,也就没再登楼俯瞰了,楼下就够我领略了,还要赶时间。堂柱悬“居士仁心到鱼鸟,古人名教自诗书”联墨,古色古香,竟出自曼生壶主人陈鸿寿,此人在紫砂壶界可谓“紫玉金砂”,比顾景舟高远得多,书画界关注度少,他的笔墨功底比起董其昌邓石如翁同和们毫不逊色,甚至有些格调也不低于王铎王文治品味。“酒凭西汉文章下,诗在南楼烟雨中”出自晚清民国时黄自元手笔,有气度是唐楷路数,亦如华士奎唐驼,个性特色不够,不过黄自元可能是翰林状元举人之类名流,当时他还是很知名书家,与当今欧体广泛受到大众初学者热衷一样罢。“嫩白半瓯尝日铸,硬黄一卷学兰亭”楹联是邓石如手书,怀宁人,临过他的隶书,很豪迈雄健,这里的匾联却是完白山人少见的楷书风貌,与翁同和谭延闿不相上下。还有署名范登保侣梅写的“行仁义事存忠孝心”下联,还是明清民国一脉相承的那种科举状元榜眼探花书风,正规典范,可惜没找到上联了。“静坐焚香盘膝坐,长廊看画散衣行。”“出于林则徐,字如其人,端严肃穆,其后裔凌青先生曾馈赠“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条幅,虽楷不匠,略近孙文,在世的话也有一百好几了,凌老担任过驻印度特使和四任安理会轮值主席,耄耋长者写字都有岁月熔铸的质地蕴涵在笔墨心田,不经意间你能品嚼其中的骨感和柔韧,这一切都不是书家技法和艺术理论所能囊括解读与造就成全的。“茧纸静临新获帖,异书多读胜加餐。”楹联出自谭延闿,意外的是,不明白第一次见到的是落款为【谭延凯】,莫非谭延闿自身也用谭延凯还是别人仿制而没注意具体细节所致?谭延闿书法也是正统颜真卿的个人延申,有东方朔画赞和麻姑仙坛记气度,典型的《文汇报》报头就是他的笔墨,是不是很耐看,唐楷写到老谭这个程度还不觉得厌倦真的奇葩,怎么看这四平八稳的报头就是好看,唐楷能写出浓浓卷气的恐怕也只有谭延闿。难怪网上八卦他当年还拒绝过宋美龄,不然老蒋没有宋美人助臂恐怕很难当上委员长,说不定老谭与宋美龄天作之合或许可以改写历史和未来……
从正堂过一个廊道门远远就看见静谧的院落,门额上有谷向阳先生所题“雅风”两字,谷老是北大教授,不是专业书家那么讲究,不过作为学者写出来就不一样了,先生也曾馈赠联墨。进内院有几间小屋,布置些许古旧家具,有间屋里挂着“共产党是火车头 鲁迅名言 一九七三年茀之学书”小横幅镜框,字体略有郭沫若建构及雷正民随意,不知道是不是浙美老艺术家吴茀之教授,如若是的那就是如今潘天寿助教朱颖人老恩师,记得忘年朱老寄赠名片上印有“吴茀之艺术研究会名誉会长”,吴茀之除了师法吴昌硕任伯年花鸟外他的书法单独提出来也是出彩的。“一片闲云万里心”是博物馆内廊道春联,雅逸通禅,正堂悬有近似赵之谦风的“泽被群黎”匾,有年头有格调,字迹犹如包浆附着。博物馆妇人见我意犹未尽,特意告诉我说对面皮影戏马上有演出,以为有专业剧团演员来老街慰问演出正好尽兴,说那好啊。走近皮影戏舞台,其实也就是一栋老祠堂,堂前进门摆放七八排长条板凳,可是一个人都没有。我一个人在里边东瞅瞅西瞅瞅,除了堂中有个小型电影银幕,幕纬乳白如纱却不透明,猜猜这就是戏台,可人呢?这算是马上么?没有演员也没有游客。就依凭博物馆人的一句马上我傻傻地等,无聊中跑到银幕后面探个究竟,一位老汉斜靠墙板休憩,一旁是一位老妪忙着侍弄道具,桌上都是那种皮影角色们——一超薄塑料人,就俩还要每天定时排演皮影戏。尽管就我一个人他们还是照常开演,小收录机配声出奇得大,伴随音响音效上演的是《猪八戒背媳妇》,好像背着背着就成了猪八戒背孙悟空,唱腔一字不懂,仿佛亚妮追随的左权县那十一个没眼人,又如秦腔的厚朴粗犷。为了不让俩老扫兴我还真勉为其难地认真观看,选正中央位置起坐游移,拍些曲幕和他们的剪影还是静静地离开,地方韵味乡土气息的戏腔久久追随……
老街的梅氏祠堂看起来像倪进功的字,印象中他早年担任广德县长书记和市政协秘书长,见过面也赠过沈鹏题署的书法集,看到这匾还是感到意外,隐约有张裕钊的书风。来到环村水溪边见到篆书碑石——十八踏硐御井,正好有位五十多岁专业摄影师在此拍照,我也按照他的选取视角采撷有典故的景致,一看就是清时留下的源泉,井旁是一条贯穿老街的水渠,村民们不时就来此浣洗,溪水见底。据传明朝崇祯皇帝曾来此游玩过,故其下榻的下街头又名“崇祯街”。正街、横街、当铺街三条主街道的交汇处,有一临街两层木质门楼,门楼外便是水东老街“十八踏”,“十八踏”因十八级台阶而得名,这里也是通往水阳江码头的必经之路。相传乾隆皇帝下江南微服私访时曾驾临老街,走过十八级台阶来到这口井边,见井水清冽甘甜龙心大悦,赐名“十八踏御井”,又名“一道井”,因老街四百米长的正街西侧,均布着五道井,此处为首道,故称“一道井”。井边屹立着两只石狮护卫着,两只石狮都是母狮,因为水东是枣乡,来井取水大都是年轻貌美的枣姑,怕公狮在此会走神犯规。井水清澈甘冽,终年不涸,从水溪流经街外小河再汇入水阳江,电影《剑归》《梅姐》《邮缘》和电视剧《太白仙踪》《枣姑》等都在此实景拍摄。“满园春关不住,大地歌唤彩云”,这是走过路过遇见的一间老屋的春联,美,好多专业美术出版社出版的多年春联也没有如此清新脱俗的联墨了,是当地一位中学老师所书,自然老练;“万象喜回春守信,一元欣复始司晨”也是一户寻常人家春联,竟然有国展档位,文字笔墨酷似原中国书法院副院长李胜洪的味道,不简单,没想到这水东老街的百姓春联如此多娇。
水东古镇在选址时,风水师通过地下水源水质来确定居民生产生活用水的源头位置,水东镇共建有五道井,分布在各街主要出入口,十八踏是老街五道石井第一道,自十八踏沿后街依次排列,每道井相距五十余米,一座石拱小桥划分用水类别:桥上饮用,桥下盥洗。井旁的这座古建筑,叫“司泰和饭店”,据说老板司泰和最早只是在横街、正街和当铺街的交汇处建了个临街商铺,供来往渡口的人歇脚、喝茶、吃饭。后来,随着生意不断扩大,续建了第二进、第三进,依地势而建,临街是一层,二进是两层,三进是三层。能容纳近200人住宿,可以想象当年客商往来的场景是多么繁荣。老街南面还有一个保存完好的天主教堂,是仅次于上海佘山天主教堂的华东第二大教堂。但佘山教堂历史要比水东教堂迟45年,水东天主教堂在东南亚具有很高的知名度。此教堂建于清同治九年(1870),为法国传教士金式玉所修建,教堂十字架方尖塔下边有段文字:“在有仇恨的地方,让我播种仁爱;在有伤害的地方,让我播种宽恕;在有猜疑的地方,让我播种信任;在有绝望的地方,让我播种希望;在有黑暗的地方,让我播种光明;在有悲伤的地方,让我播种喜悦。”
从老街辗转出来便是新旧汇合的新街,不长不短的马路很宽很宽,预计三四辆中巴可以同行。路旁发现亚明题署的“不厌”“闲云”庭院门额,飒是好看,想来这里主人一定是有些艺术背景的书香门第,不好意思推敲探访,留待下次特意走访切磋吧。更令我心仪的是行道古柏得有二三十年代秀了,难得,这种松柏不是那种大树参天的白杨白桦,也不是当年老蒋为讨得美龄生欢喜心,特意在南京城全城植入的法国梧桐,前些年据说梧桐树飞絮有影响城建环保部门拟砍去梧桐,但被不少南京市民所阻止,如今看来梧桐虽然是老蒋一纸令下为取悦美人而为,但也陪伴了老南京人的旅途成长,那份本能自然的超越意识形态的生命情愫终归难却,他们还是想把自己生命记忆的根留住吧?梧桐如盖茂盛苍郁,总是负载历史和人文的沉重沧桑,也难免在晚秋时节花飞絮,过敏者觉不堪。而水东的松柏枝桠如若黄山迎客送客松一样,向四周延伸而豁达宽阔,这和一些知名城市培植美化的行道树不同,要么如放大的盆景要么枝桠唐突,要么与城市人文史迹特质难以和谐般配,这也是水东新老街给我的不一样的感知。
离开新老街便在十字路口远远看见红石牌坊,上面赫然题写着“碧云龙泉洞”五个行书字,直观分明就是吴昌硕手笔,修长厚古,与王个簃、诸涵一个模子,左看右看就是看不清落款署名,这样的题字如若是在世书家所题的话那是相当厉害,可是真找不到谁更接近如此风味的大家了,估计还是前贤而为。据出租车司机说原来是赖少其题署,可是浙江老板来经营后更换了现在的题字。龙泉洞位于水东古镇八里开外,又称窑头洞,系灰岩溶洞,形成于3亿年前,是喀斯特地貌罕见的呈腔体结构的完整溶洞板块,早在七百年前就有揽胜者至此,与广德太极洞齐名。洞内常温18度,冬暖夏凉。1978年开发以来,这座地下宫殿已为游人所瞩目。洞内盘旋曲折,壮丽非凡,钟乳、石笋、石柱比比皆是。怪石高台,形象多变,栩栩如生。洞内有七个大厅,最大的达千余平方米,小的也有二、三百平方米。洞壁有南宋至清乾隆年间古人之题诗二十多处。
从上海水东人微博得悉洞名原名是【碧山龙泉洞】改成了“碧云龙泉洞”,老水东人外出回归感到不解。原来,这里常有上海游客,说是上海人骂人话里有一句叫“瘪三”,上海人的普通话又不太好,出门前人家问你到哪玩?答“去碧山”,人家误为:“啥个地方?瘪三?”出去玩的人说 “你才瘪三!”你看,打起来了不是?所以宣城人就将碧山改成“碧云”了。当地人与时俱进,为了人家不打架,不得已将山名改没了。写本文,是在读到宋人李觏(一00九—-一0五九)的一首诗《乡思》,里面提到了碧山,使我想起了前年重游故地时遇到的这件事。原诗现抄录如下——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
字面上将山隐到云的后面去了,也几乎说解释的严丝合缝。你想,如果 下午碧山有了云,从上海看上去(假设能看到见),不就是“碧山还被暮云遮”吗?当然,这座山在当地还叫碧山,你远看是云,我近看还是山,因为当年洞口的老 名字还在,还是碧山龙泉洞。碧山是绿色的,有谁见过绿色的云呢?
八里路云山之外,走去是不现实的,于是租了小车进入龙泉洞。进入景区,直入洞门,见洞门有张恺帆1981年7月1日题书的【碧山龙泉洞】,也是独特的恺帆书法。看到前边有个年青旅游团进洞,也就远距离跟随,毕竟有导游解读,毕竟阴深深溶洞。没想稍不留神,就只能隐约听到人声感觉却很远了。洞里路全是石凿很窄最多两人挤过,不过很高旷深闳,也有彩色灯光打照在四周石壁,时或有文字名牌和诗词石刻,也就微微发散思维减少一个人穿越亿年山洞的彻凉与惊恐。洞壁有南宋开庆元年(1259年)徐士鸿题诗曰:
“层层怪石几千年,曲折幽通趣自然。
应有神龙腾云变,一逢春到满人间”。
如清顺治六年进士施闰章题两首诗于壁上:
“列炬寻幽壑,倾崖碍洞门。
路纡深不辨,石险滑难扪。
隐见龙蛇洞,高低阡陌存。
寄言刘子骥,休更觅桃源。”
“险窦寒云暗未开,层岩绝壁少苍苔。
春深日日生雷雨,不许秦人入洞来。”
施闰章是宣城本土诗人,而他自然为宛陵留下不少精美的诗词,而其书法时号“宣城体”还是知之甚少。明代万历末年(1619)有位署名“拓山居士”的游者,
在洞壁题留了这样一首七律:
“携友寻芳到碧山,披襟落帽洞中问。
石梯高步银河汉,丹穴深游碧流宕。
烛映赤壁红霞冈,烟笼翠壑白云环。
回头迷久来时路,始信仙家别有天。”
清杨广文题石:
“十里碧洞龙云飞,三游仙宫莫忘归。
人间自然胜天堂,神烟悠悠白岩吹。”
不是有诗词相伴那洞里时光是非常漫长的,不信你什么时候一个人进入试试,关键是一人在那样的境地难免不让你胡思乱想了,也就看个人的心理素质和胆略考验了,其实也就是进行一场多元的自导自演自解的科幻惊悚生命情感剧,所有感受只有自己心里清楚。终于出洞,仿佛如隔三秋。景区内还有施闰章纪念馆和梦聊斋,想来施闰章与施耐庵有种种情结。龙泉潭 的水是活水,不断有山泉汩汩涌下,潭其实也只是池子,不过在诗意语境里“潭”比“池”更出色,除了鹅池。龙泉山庄,不小,主要是供员工旅客休憩食宿之需。还有中国枣乡博物馆,好像还有吴冠中的水墨在浮动影像橱窗展示,不知是否早年吴冠中来过水东写生所留,尽管对吴冠中先生有前提的“笔墨等于零”很不认可,但对于他的为人为艺的虔诚和淡泊、激情和勇猛还是叹服的,对于他注重形式尤其江南水乡的线条表现,那些老屋,飞燕,柳条,轻舟,廊桥,石埠……都让人感动真情流露和空灵写意,当然他依旧没有放弃他本色的民族笔墨。
上海来的几辆旅游大客也要陆续动身返回了,没有便车,依然唤回来时租车。司机或可感到一回生两回熟,主动与我拉开话茬。关于水东,关于蜜枣,言及本土土质适宜广泛培植枣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片山林枣树,有的房前屋后都是。我听了心里痒痒,如若生在此,那么蜜枣不就是我随心所欲的家常便饭吗?天天吃青枣红枣蜜枣,不同吃法多过瘾,如同海边海鲜淮南豆腐宴,不过我痛风,还是算了,蜜枣总归与我不会吃厌吧?……
正在我想得美时,司机话题又拐弯到正要路过的普宁禅寺,于是就认真听他讲述这个香火很旺的老寺庙。
普宁禅寺又名双马寺,当地人称“红庙”,因墙被刷成红色之故。始建于东汉204年,因此寺最早的殿宇为祠山殿,门前有红、白两匹马及马夫,已历经1800年之久,是宣城市最早的寺院。现在的建筑基本是明嘉靖和清咸丰间遗留下来的,因为庙小,不被看重,这也许是存在至今的原因吧,待宗平法师到此20余年的多方募化,广结善缘,才有今天庙貌。还特供奉了一座12米高的汉白玉雕刻露天观音像,日夜监护着一方平安。
现在寺院老住持往生,来了位年轻的女和尚,据说不过四十左右。司机特意告知这位女住持很惠能的,她家也就在市区,家境底子不一般,她老爸还是什么行业实业家,对外言及谁如若能劝她女儿回到世俗家庭他身边,承诺以十万回报答谢。我正要回应司机话题是不是女住持有怎样不堪过往或家庭变故……司机马上又说这个女子没有经历什么坎坷创伤之类,或许世上真会有一些人本来就与禅佛有缘,或许她有不凡的超前预见与灵性,让她甘心情愿走出尘外寻求她向往的东西。 我猜想她是一个不一样的人,不过意念中的尘外与现实中的入世究竟又有怎样的区别呢?边听边想,司机突然顿悟一般说就是这里,原来普宁禅寺到了,他便停下带我一道进入参观。可能是礼拜六,没有人,女住持也不在家。寺庙总体都是深棕红,格局像西方的教堂,寺名上有屋檐顶嵌入字匾“容大千界”。有黄红丝带的经幡披在一些柏杉上,走进后院,汉白玉观世音像耸立面前,我从不同视角为观音造像。是美,仰观果然仪态万方,庄严慈悲,颜值气质不是一般人可以媲美,一手握着青花瓷瓶一手用柳条向尘世人间泼洒甘露的样子,才是无法形容的美。今春特意顺便又来看看这不同寻常的古寺和它的女住持师傅,可惜又山门禁闭,铁门上贴着告示,缘来是疫情期间寺院不对外,尽管出租车司机与师傅也很熟,但与侍工招呼也不好打扰驻守静修的师傅,看来拜见尘外的仙女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我好奇的是究竟怎样的女子能如是度己度人,是不是也是观音大士的人间化身呢?
曾经的随军记者、近代诗人戈壁舟在《故乡》里写道:现在我才明白,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你;过去的厌恶,正是太过于爱你……对我而言,他乡水东,一个满是湖北方言的水东,也似我那千里之外的故乡。那一刻离开水东老街时,我思量着下次来这里又是哪一天。
撑着晚霞灿烂,返程。水东慢慢远去,这里的点点滴滴还在心海萦绕,但愿所有来过和将来水东的人都会感受到“不负如来不负卿”,品味比蜜枣更惹人割舍不下的千千阙歌……
江海滨于徽州新安艺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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